团圆

来源:军报记者-西部战区作者:梁德鹏责任编辑:李胜子
2017-11-13 10:07

远处的鞭炮声持续不断,伴随着一粒粒烟火在空中爆发,随后晒下来无数银光。排长李磊本是盼着回家过年的,无奈团圆之夜恰好轮到他值班,现在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几天以来,他心里想的,口中念道的,甚至是梦中梦见的,全都是第一次参加救援任务时的画面。这些画面是那么的清晰,一个挨着一个,但他的心反倒乱成了一团,就像夜空中那四处散落的火花似的。

走到窗前,抬头看向远方,漫天的乌云如海水涨潮般汹涌而来,不断翻滚膨胀,顷刻间将整个景谷县包裹得严严实实,就像给倒扣了一只庞大的铁锅。一道道枝丫状的闪电,横跨天际,半边天空满是它发威的模样;紧接着雷声“轰隆隆、轰隆隆”响起来,像爆炸似的,震耳欲聋。最后,来势汹汹的暴雨密如瀑布,从远方的夜色里一路倾泻而下,仿佛有什么灾难即将来临。

伴随着“突如其来”的天气,正在与妻子通话的连长张军感觉到眼前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去,扭头往窗外一看,脸色沉了下来,心中焦虑添了几分。宿舍楼旁那棵高大而挺拔的梧桐树,任由狂风肆无忌惮地抽打着。树枝拍在窗户上嗒嗒作响,似乎也在敲打着他并不结实的心。

远在千里的妻子怀孕在身,在电话那头低声呜咽着。

连长点上一支烟,在桌前坐了下来,那烟一圈一圈地慢慢环绕而上。他皱了皱眉头,心里暗想:现在媳妇怀孕在身,特别需要照顾。可现在是洪涝灾害的多发季节,整个单位都在战备,所有官兵随时待命,这个时候我真的顾不上家啊!

连长狠狠吸了口烟,揪心地对着电话那头说:“别哭了,别哭了,你先把话说清楚,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”

妻子伤心地答道:“我们的孩……孩子……”

连长感到一种不祥的预感,被烟呛到咳嗽了几声,紧接着吃惊地问:“我们的孩子怎么了?”

“孩子……没了。”

“什么?”

这一突发意外如晴天霹雳向连长劈来,他心中仿佛忽然的裂了,眼眶噙满了泪水。情绪稍稳后,连长忍着悲痛安慰着媳妇:“媳妇,你也别想太多了,在家好好休息!如果我休假了,马上回家陪你!”

话音刚落,作战值班室的值班排长李磊喘着粗气跑到连长面前,双手撑着膝盖,焦急地说:“连长,翻车了!翻车了!”

“咋了?”连长甩下手机,忽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。

“由于突发强降暴雨,景谷县的威远镇不幸发生洪涝灾害,多处路基、路段被严重损毁。现有一辆面包车在威远镇中心小学附近一下坡路段发生交通事故,驾驶员和车内乘客生死未知。”李磊描述着威远镇的视频监控录像。

连长边往门外跑边对手机另一头的媳妇说:“我现在要赶过去参加救援任务,回来再给你打电话!”说完便匆忙挂了电话。

“立即按照预案组织救援。”连长拭了拭眼泪,朝着李磊大声喊了一句。

灾情就是命令。来不及多想,连长立即带领数十名官兵迅速前往事发现场。

大雨铺天盖地地下,经过暴雨的冲刷,坑坑洼洼的道路积满了雨水。即使是经过专业技术培训、已有八年驾龄的驾驶员刘家海,面对部分积水淹没的路面,也不敢掉以轻心,只是稳踩油门,放慢车速。压抑的气息充斥着整辆卡车,官兵们屏住呼吸,听着卡车发动机阵阵嗡鸣的声音,胸口悬挂着的心,越绷越紧。

时间滴答滴答地走,但漫长得让他们难以忍受。李磊的身体在颤抖,手指也在抖,似乎数不清他的手有多少根手指头。他那对乌黑的大眼睛没有了先前的活力,目光显得有点呆滞和不安。嘴里嘀咕着一些谁也听不清楚的话。

当卡车行驶至公路一拐弯处时,前方一小型山体滑坡突然袭来,驾驶员刘家海猛踩刹车,整个身体死死地贴住椅背,仿佛这样能够让卡车停得再快一些。卡车幸运地在滑坡土体面前停了下来,而距离卡车右侧两米外就是水流湍急的威远江支流。

李磊透过盖在卡车上绿色帆布的缝隙往远处看去,阴沉灰蒙的天空、东倒西歪的树木,都只剩下了模糊的轮廓。他凝视着眼前的威远江支流,它在愤怒、在咆哮,又发狂似的卷起一排排巨浪。那气势,像是被激怒的雄狮在咆哮;像是桀骜的纨绔子弟,因为不顺心的事,任着性子在撒野。惊天动地的吼声时起时伏从不间断,似乎它就是引发那山体滑坡的罪魁祸首。

他们侥幸地从死神手中逃了出来。

自从军校毕业以后,李磊第一次体验到这种生死一线的感觉,内心异常恐惧。死神,这个陌生的名词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,瞬间占据了他整个大脑。他遇到过困难坎坷,感受到过痛苦,不过这些都能迎刃而解。他觉得自己内心足够强大,无所畏惧。然而当死神驾到之际,没想到自己精神上如此不堪一击,似乎他往日表现出来的从容淡定早已经被死神杀得片甲不留。如今参加救援任务,在没有丝毫准备的情况下就遇见了死神,并且表现得如此脆弱,只能庆幸他与死神擦肩而过。这还是曾经幻想过在战场上奋勇杀敌,冲锋陷阵的他吗?他没有想过死,也没有想过在战场上牺牲,也许是他太轻狂了。他真不敢想象在战场上遇到死神会有怎么样的表现?除了这样的担忧,在他复杂的表情的后面,在他忐忑的内心深处,还有另外的担忧。那是什么呢?暂时说不清,不过可以肯定的是,那一定比这个更沉重。他挺了挺腰板,用力拍了拍胸脯,给自己壮胆。无论怎么样,对他来说,这必定是永生难忘的经历。

“兄弟们,看来我们要大干一场了!全体下车,奔跑前进!”连长当机立断,带领大家扛着救援装备一路狂奔。这些装备林林总总,像割炬工具、破门工具、铁锹、匕首、浮水衣、雨衣、指北针、地图、急救药箱以及压缩饼干、矿泉水等等,基本上都带齐了。

在暴风雨中奔跑,这可是一件不平常的事。

李磊咬着乱颤的牙关,总感觉喉咙有一股浓郁刚烈的土腥味,就好像半生不熟的蛇肉卡在喉咙里(这句没什么问题,就是写得很棒,点赞!哈哈哈)。他感到非常恶心,似乎整个生命遭受到的难受都在这个点上完全爆发出来。可是当他想起参加野外生存训练吃的那顿“野味”十足的午餐,想起在战友面前把吃在嘴里的蛇肉吐得一干二净时,就感到非常的丢脸。

硕大的雨滴如同一颗颗炮弹噼里啪啦地砸在他们的脸颊上,然后便顺着脖子滚落到他们的胸膛。湿漉漉的迷彩服像是被胶水涮了一番,紧紧地粘着他们的身体。冰冷的雨水一点一点从毛孔渗透到血液、甚至骨髓中,随即冻僵了整个身体。在那近乎冻成冰人的环境里,李磊突然想起了至亲至爱的父母,想起了他们的嘘寒问暖和唠唠叨叨,想起了一家三口的欢声笑语——这些形象的画面随着时间逐渐定格成了他的思念。人总是这样,只有心里难过的时候,才想起自己的父母。这么一想,他感到有点害羞,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。要是他现在把这些想法分享给大家,这必定又是个笑话。不过,管它呢!这更有另外一番味道。

他已经有好些日子没往家里打电话了,手机屏幕显示的十多个未接电话都是母亲打来的。他的内心很纠结。零零碎碎的时间段,只能允许他拨通电话后,匆匆地简单问候几句,然后撇下一句:妈,我在这边过得很好,你不用担心我。我现在有点忙,有空再打给你吧!但是他又想着:算了吧!还是等腾出足够的时间,再和他们唠嗑唠嗑。冥思苦想后,他用短信回复了母亲两个字:勿念!

亲人的陪伴也是一种享受,谁愿意离开亲人呢?谁又愿意失去亲人呢?如今被困驾驶员和乘客正遭受着生命的威胁,他们的亲人是否等待着他们回家,会不会因为还没有见着他们而坐立不安?万一他们有个三长两短,他们的亲人怎么办?

想着这些,那些,李磊内心平静了些,渐渐忘记了身体的不适,眼睛放着坚定的目光,脚底下起了劲儿。他努力地迈着大步子,跟着大家的步伐往前奔跑。

没跑多远,他们发现前方的路段由于地下土质疏松,也竟然在无情的雨水和山体滑坡双重破坏下造成严重损毁,像是被炮弹轰炸了几番的公路四分五裂,满满有十多米长。细细一看,部分路面裂缝足足有一米多深;即使部分水泥路面保存完好,但底下也是空的。这段“沟壑纵横”的道路真的能过去吗?万一发生二次山体滑坡或者路面大面积坍塌怎么办?

李磊没有这种经历,使劲跺了一脚,用坚硬得像钢条的手指戳戳脸上冻僵的嘴唇,哆嗦地说:“这可怎么办?”

片刻停留后,凭借着曾参与两百余次大大小小救援任务的经验,连长再次下达命令,“都给我打起精神来,大家继续跟着我冲!谁也不许掉队!”。

李磊看着脸色像铁一般的连长,低声说:“连长,让我来带吧!你也了解我的,我的军事素质可不比你差!我肯定跑得比你还快。”

面不改色的连长看着李磊,提高了些嗓音,说:“你少给我啰嗦,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这应该是你第一次参加救援任务!这次学着点儿!”

李磊微微张着嘴巴还想继续说些什么,但那些心里话像块绵软的东西堵在了喉咙口,噎得慌,很快便随着几口吐沫咽吞了下去。此时,他百感交集,脸上复杂的表情找不到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,只是心里感到沉甸甸的。对于连长的拍板定音,他觉得,也许现在不是个人表现和逞强的时候,而且连长对他的指挥能力也了如指掌。

他学着连长像猫一样地移动着脚步,战战兢兢,警惕的目光在大石块与裂缝间来回扫视着。当脚踩下去时,他感觉全身每一丝肌肉高度紧张,神经细胞分外敏感。不管害怕不害怕,他已经像一支离弦的箭,只能一往无前地快速冒险前进,绝无后退的可能了。此刻的每一瞬间,都决定着他的生死。

在他即将通过“死亡地带”时,他突然听到一种沉闷的“啪啦”声,腿踝发紧,猜想着应该是脚踝崴了。可是他的脚踝完全没有感到疼痛,那这可怕的声音到底来自何方?没容他再思索一番,刹那间,一股强大的力量使他摇摇晃晃地下坠,他感觉是在向阴曹地府的方向掉落,不禁发出“啊”的一声。幸亏他前面的战士反应及时,掣电般捉住了他的背囊带。待李磊缓过神来,他才明白是自己踩滑了,滚落到裂缝底下的小石头犹如坠落深渊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他朝那个“杀手”瞪了一眼,感慨道:“那个裂缝足以吞噬我的一条腿!”

当他们赶到事故现场,映入眼帘的是辆遍体鳞伤的灰色面包车,像匹受伤的马奄奄一息地侧躺在那只有四米宽的公路边上。雨刷绵软无力地自动左右摇摆着;发动机发出“呜呜呜”的声音,像是在哭泣。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反应,连长早已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过去。

透过车前玻璃,单膝跪在地上的连长睁大着眼睛,发现车内驾驶员额头出血,头脑意识不清。

李磊也赶了过来,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到那血流满面的驾驶员额头上,似乎他能听到鲜红的血液从驾驶员额头一股一股地往外流的声音,好像流动的不是血液,而是生命。雨,仍旧在哗哗地下,仿佛像无数锋利的箭,似乎要穿透他薄弱的心。

连长急忙用铁锤将车前玻璃敲碎,不停地拍打着被困驾驶员肩膀,大声喊着:“兄弟醒醒,快醒醒,别睡着了!”

“孩……孩子……”微微睁开眼睛的驾驶员有气无力地从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
连长亲切地说:“兄弟,不要担心,你的孩子肯定没事!你流这么多血,得先赶紧包扎!”其实,他们并非专业的医务人员,然而凭借着丰富的处理训练伤的经验,他们对驾驶员进行了有效的急救。

官兵们火眼金睛地将车里面搜索个彻底,发现车内座位最里面软绵绵地仰卧着一个八九岁闭着眼睛的男孩。可是任凭官兵们如何伸长脖子、扯破喉咙喊叫他,他都没有任何反应,似乎他已经熟睡了。镇定沉着的连长看见大家略显几分垂头丧气的样子,吼了一句:“赶紧救人!咱们先把车扶正!”

在数十名身强力壮的官兵面前,面包车犹如一台玩具车,不费吹灰之力,便被征服了。连长起身跳跃,腾空而起,以娴熟的动作从车窗钻进了车内,看得李磊目瞪口呆。连长用手摸了摸男孩的颈动脉,心里一片光明,压抑着兴奋朝大家喊道:“他还有心跳!”连长连忙解开系在男孩身上的安全带,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,激动得眼泪在眼眶直打转,心里蓦然感到颤抖——那一瞬间,他以为看见了自己长大的孩子!

凉飕飕的寒风拍在脸上像是小刀子在割,站在窗台前的李磊点上了一支烟,缕缕烟气,像风车一样,在如同大理石雕刻般的脸前绕啊绕。

连长从李磊身后走了过来,“战士们都在娱乐室玩,你咋一个人在这里抽闷烟呢?想家了?”

“第一次在部队过年,难免有点想念家人。”李磊感慨道。

“对了,连长,嫂子怎么样了?”

对于媳妇的意外流产,连长心中的话也很多,满心的委屈。他把责任全推在了自己身上,内心非常愧疚。那天晚上完成任务后,他自己冲向空旷的操场,拼命地奔跑。不知跑了多少圈,累的呼呼喘气,实在跑不动了,才停了下来。汗水夹着泪水,流满了脸庞……他想和李磊谈谈心,或许这样心里会舒服些。可是,当他看到李磊脸上的忧愁时,那些话忽然全跑散了,内心所有的悲哀都被深深地埋在来了心底。

“她现在身体好多了!我打算明天接她来这里和大家一起过年。”

“太好了!连长,要不我也接父母来这里,怎么样?”

“好啊!那咱们都可以与家人可以团圆了。”

楼外寒风呼啸,楼内热气腾腾。也许这样的“团圆”,对他们来说是,是最大的满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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